中美专家激辩：中国能够和平崛起吗？

阎学通：清华大学当代国际关系研究院院长、世界和平论坛秘书长。已出版《历史的惯性》、《中国国家利益分析》、《古代中国思想与当代中国力量》（英文）等多部著作，认同中国现阶段应该使用“王道”而非“霸道”来维护本国利益。

原标题：中美专家激辩：中国能够和平崛起吗？

今年11月初，在清华大学召开的一场专题讲座上，中国著名国际问题研究学者阎学通和美国芝加哥大学教授、以提出“进攻性现实主义”而闻名的约翰·米尔斯海默教授公开就“中国能否和平崛起”展开了直接交锋。

对话以米尔斯海默称中国崛起必然导致美国的警觉和反对开始。阎学通基本上认同米尔斯海默的这一观点，但是指出中国和美国之间具有“共同的利益”，中国可以通过和周边邻国构建“命运共同体”以缓冲美国在西太平洋制造的对峙局面。双方在邻国关系、核武器的相互确保摧毁战略、冷战的历史教训等方面展开了广泛辩论。米尔斯海默认为，美国和中国可能会有一定程度上的冲突。阎学通不排除未来10年两国发生战争的可能性，但强调中国不会首先发动战争。

以下是《国际先驱导报》特约撰稿人采写的现场辩论实录，以飨读者。

“中国有足够的理由建立霸权”

Q：首先请米尔斯海默教授回答一下，中国是否能够和平崛起？我们对这个话题的争论已有10年。从目前来看，答案还是肯定的。但是现在的焦点开始越来越集中于中日关系、南海问题了。这些问题和美国或多或少有一定联系。

米尔斯海默：我认为中国不能和平崛起。非常遗憾说到这一点。对这个问题需要从学术角度考虑。我们应该有一个理论能够解释过去的发展、变化。我的理论是结构主义理论，理论的基础是无政府主义。一个国家无法了解另外国家的冲突。在一个体系里生存的方式是，你需要变得强大。成为一个强大的国家，才能活下去。美国就是如此。因为美国是如此强大，不会担心别的国家对美国发动攻击。

你只有成为老大，以确保周边国家不会挑战你。你只有成为地区第一名，才能没有竞争者。你永远也不知道有哪个国家会挑战你。生存的最佳方式，是尽可能壮大自己的力量。

美国从英国统治之下独立后，由13个殖民地组成了合众国。我们杀害了大量印第安人，偷取了他们的土地，入侵了加拿大和墨西哥，深入加勒比地区，美国有强大的征服欲。没有哪个国家能够接近美国。20世纪早期，日本帝国、德意志第二帝国、苏联以及纳粹德国是我们的四大敌人。我们绝不容忍短期之内出现的竞争者。美国政府在冷战后一再表现出强烈的姿态，绝不容忍任何竞争者。美国试图保持在国际社会当中的霸权体系，这是200年以来美国政府一致的外交立场。这就是我的理论的主要观点。

未来20年到30年之后，中国将建立地区霸权。这有足够的理由让中国建立地区霸权。中国本来应该成为地区大国，但是从19世纪中期开始中国就被列强欺负，成为列强政策的牺牲品。这种心理使中国拥有受害者心理。中国比日本强大50倍；与日本比，中国强大50倍，两种说法有区别吗？当然有区别！凡是脑袋正常的人都会得出结论：中国应该比日本强大50倍。在无政府主义的国际体系内，想要生存就需要变得无比强大，这样才能尽可能扩大安全感。

中国将会把美国赶出亚洲。如果我是中国领导人的国家安全顾问，我会告诉他们，把美国人从亚洲赶走，赶得越远越好。你听过门罗主义吗？我们的门罗总统对欧洲列强说，美国还没有足够强大到能够跟你们分庭抗礼，但美国总会有一天会强大到足以统治西半球，到时候我们会把你们全部赶出去！门罗主义到现在还应用于美国。中国如果把手伸进西半球，美国也会不高兴的。苏联在古巴的行为让美国感到不高兴。美国人站在中国大门口，中国人为什么会感到高兴呢？我的观点是，你们既然能够突破第一岛链，就一定会突破第二岛链。你们肯定会去做的！中国的目标就是建立地区霸权，然后将美国或者别的什么列强赶出亚洲，至少不是在中国的后院兴风作浪。

美国人做什么呢？美国绝不会容忍竞争者，会尽力防止中国控制亚洲。美国肯定会遏制中国。理论和历史很清楚这一点。你们则会因为政治原因反对美国。战争不是不可避免，但战争是可能的。可能在台湾、朝鲜或者南海，或者在别处。任何有麻烦的地方都会发生战争。

“和平崛起”意味着中国不会主动发动战争

Q：阎教授对米尔斯海默教授这种无政府主义的国际体系观点的看法是如何看待的？他的观点当中，特别强调无序环境下的安全两难问题，也就是人们常说的，为了保护本国的安全而采取的措施，常常引发别国的猜疑，进而继续提升本国对于安全的担忧。

阎学通：作为现实主义者，我们有很多共同点，有很多共同的假设。所以我相信存在着无政府主义的国际体系。每个政府都应该在这个体系中尽量保护自己的国家安全。中美关系当中，安全两难是不可避免的。在这个假设上我们其实没有什么不同。我们讨论的仅仅是结果的不同。

我的不同观点在于：我对于做出战略选择有自己的想法。中国真的没有办法，只能选择美国成为大国的道路吗？美国有很多种遏制中国的办法，中国当然也有很多战略可以成为大国。美国对待苏联的做法主要是遏制，跟殖民时期英国对待法国使用军事占领的做法不一样。美国有了许多盟友，以遏制中国。中国现在也采取这种做法。它有许多盟友，以反制美国。

习近平主席的做法是，从国际组织当中营造有利环境。让邻居们对中国更加友好。新丝绸之路、海上丝绸之路、在缅甸和孟加拉建立经济走廊就是具体做法。有很多种做法来让中国继续崛起。寻找共同利益要大于建立共同互信。在建立经济合作的基础上，才有可能建立安全合作。

所有的利益都建立在合作之上。中国和美国之间没有建立互信，这是因为两国根本就没有互信可言。虽然没有互信，可是我们有共同的利益和冲突的利益。在共同的利益上可以发展合作，在冲突的利益上可以尽量防止战争。这些利益考量既要公平和公正，也要在敌人和朋友之间做出明确的区分。

最后，让中国的邻居在合作当中获利，获得经济利益。中国愿意给予邻居们更加优惠的条件。最后是建立命运共同体，自由贸易区是建立命运共同体的一种重要方式。我提出来“王权”（HumanAuthority）这个概念，就是让周围的国家从一个地区的领导者当中获利，而不是从地区领导者那里受苦。

另外，我们还强调道德的现实主义（MoralRealism）。道德有助于强化与朋友与邻居之间的关系，强化内部的政治意愿，影响国际战略的选择。价值观对我们很重要。进攻现实主义认为军事实力是国家实力的基础。我认为道德现实主义基础上的国家政治领导力是综合国力的一部分。对于经济决定论者来说，经济实力是国家实力的基础。中国虚弱的时候，战争更多，当中国强大的时候，很少卷入战争。中国现在是世界上最提倡和平的国家。而日本至少卷入了1991年以来的好几场战争。

我不排除中国被卷入战争的可能性。习近平说我们需要准备好底线。我不想像米尔斯海默教授那样对于中美关系走向如此悲观。因为我们有核武器。核武器让苏联和美国没有卷入战争。所以中美很可能不会开战。核战争可以毁灭整个世界，对于人类来说并无意义。全球化则是中美会避免战争的另一个原因。全球化使各国认识到了各国的共存，降低了战争的可能，提供了替代市场的选择。日本跟中国作对，所以从中国撤出投资，所以可以把资本投向东南亚或者印度，用资本寻找别处投资的方式宣示立场。这一点也适用于中美关系。

我认为，中国很难和美国进行世界对抗。“和平崛起”意味着中国不会主动发动战争。我的新书《历史的惯性》预测中国在未来十年不会主动发动战争。

经济互相依赖并不能阻止战争的发生

Q：阎教授提出了几个焦点性的问题：经济合作以建立邻国对中国的依赖性；道德现实主义以建立中国与邻国的政治互信；以核武器的威慑力和全球化的多元选择来取代经济和市场竞争。您认为这种做法是否会成功降低两国爆发冲突的可能性？

米尔斯海默：三点回应阎教授：首先，中国建立与邻国的经济圈，这是一个很聪明的策略，但是会失败。原因之一，中国的邻国和美国对中国的实力非常恐惧。中国的实力和潜力太强大了，所以你说什么都不管用。之二，中国的邻国会在中国变得更加强大之前挑起各种事端。在过去10年里，中国周边的国家尽量挑起事端，而中国却变得很冷静。邻国有理由挑起事端，因为时间站在中国一边。之三，想对外友好并不能够解决问题。中国强大之后，会改变规则。中国的邻国和美国会越来越害怕中国。

在道德问题上，中国想要扮演尖兵会很危险，容易陷入道德的危机。好的现实主义者从不提出道德这个词语。因为我们知道国际政治的悲剧，我们知道道德的复杂性和危险性。

在核武器和全球化问题上，我希望能够证明我是错的。首先，美苏都有核武器，没有打仗，但是彼此之间在安全问题上的竞争非常危险。印度和巴基斯坦也有核武器，它们的竞争也很危险。所以有核武器下也会出现安全局势的紧张，会出现竞争。看看亚洲的地缘政治，与冷战相比，未来十年战争的可能性并不小。

最后关于经济决定论，经济需求决定是否战争，我并不相信。台湾就是一个例子。如果台湾宣布独立，中国大陆不管受到多大经济损失，都会发动战争，中国会付出巨大的经济代价，但是中国还是会投入战争。中国和日本在未来十年之内会因为钓鱼岛卷入战争，这种可能性存在。这是政治决定的东西，而不是经济决定的。不能低估地缘政治对于战争的促进作用。它是可能超越经济因素的。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之前，各个国家已经形成了相当程度的经济相互依赖性。但是这一点并没有阻止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经济互相依赖并不能阻止战争的发生。

“准备战争”才能降低事端发生

Q：同为现实主义者，您是否同意米尔斯海默教授所说“中国不可能与邻国建立更加友好关系”这个推论？

阎学通：首先，毫无疑问中国的邻国害怕中国。周边对于中国的发展很重要。邻国害怕中国的原因是，中国从来不说我是你的大哥。根据不结盟政策的原则，我将不会为你提供保护。它们当然不信任你。所以习主席才会提出“命运共同体”这一概念。

其次，周边肯定会挑起事端，这是毫无疑问正确的。只有会哭的孩子才会有奶吃。怎么办？对于那些永远不满足的国家，必须惩罚它们。你可以遏制它们。中国可以跟美国学，看谁敢跟中国作对。

第三，人类是自私的，给了他们安全保证和经济利益，他们就会把你当作朋友。所以要让邻居从中国的发展当中获益。

第四，价值和道德，美国对于道德的定义和中国不同。美国人的道德观建立在基督教伦理之上。中国的道德观与之相反，是建立在高度发达的中华文明上，所以对各种观念表示宽容。绝不会拒绝你向我学习，但也绝不会去告诉别人你应该相信什么。

第五，核武器功能和全球化。核武器本身无法制止战争，也不会阻止中美爆发战争。所以美国才有MAD战略（“相互确保的毁灭”战略），所有的推论都应该建立在历史的基础之上。

第六，经济互相依赖问题。我百分百认同，经济不能防止大国卷入战争，政治考虑很重要，是战争的重要原因。如果中国不准备战争，邻国将会更有胆量挑起战争和事端。只有你准备战争，才能降低事端的产生。中国应该表现得更加自信，才能担负更多的国际责任。

(责编：牛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