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学者：百姓困窘，台湾将成流浪者社会？

台湾两千“流浪教师”冒雨游行呼吁“就业权”

台湾在近几年贫穷了许多，2013年人均经济收入倒退到全球十五、六的实质水平；如果我们再把字面上的“人均”拆开来看的话，十几年前台湾还没有这么多随处可遇的富豪与名媛们，然而紧接着，黄油、瓦斯、面粉、鸡蛋、肉、汽车旅馆，物价每日每夜都在飞涨——这才是多数台湾老百姓的真实困窘。而随着通货膨胀，“流浪”悄悄地登场了。

粗略地来说，台湾流浪的职业形态大约可分成两种，而这两种“流浪”的共同点都在于“稳定任职”的改变。读者如果曾留意过观察者网不久前所报导的台湾“流浪律师”，可能会看到律师这个职业的复杂性，例如这个职业与道德、法律之间的关系，事实上会再现于薪资与社会阶级；或者也会对台湾的“律师光环退色”感到有些意外。但令人遗憾的是，事实上“流浪律师”只是台湾的职业结构问题里冰山一角，在“流浪的XXX”这个填空题理，还可以填进很多东西。

因此，当新年伊始，作曲家李泰祥悄然离世满大街都飘荡着《橄榄树》时，我的那种流浪感再次开始翻卷云涌。这首歌最后一句是这样唱的，“流浪远方，流浪……”，歌曲的演唱者通常都飘渺悠远地唱着，像是童话故事里的吹笛人，把听众带领到好远好远的地方。流浪通常会让人想到“很远的地方”，但我第一次（不是因为失恋而）切实地感觉到流浪，却是在家乡台湾。

台湾政府在变穷的过程中采取的许多令人猜不透的诡异措施，正是这些措施导致了越来越强烈的流浪感。其中影响就职结构的最恐怖一项是由台湾政府领军，开始透过人力公司实行的“劳务外包”。

第一种类型的流浪是“全薪便成了时薪”。这个状况最先发生在学校里打扫的公友先生阿姨们，有一天他们突然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穿着制服打扫的人，然后“流浪”的扩散地点从各个台湾政府机关的办公室，蔓延到国家公园，台湾政府的计划中执行计划的助理、研究员、地质土壤勘查员，突然变成劳务外包成了人力公司的雇员。从月薪变成以时薪计算工资，除了薪水大幅减少，在和人力公司每年签订的合同里，这份工作也不再可以累计年资，不再有可以续任的确认保障。这些即便是在学校与政府机关工作的人，再也不可能成为稳定的未来。

台湾虽然变穷，但其实上税基是增加的，也就是台湾政府的钱并没有变少到什么地步，只是把钱转给了大公司，借着贫困之名，就是不想给你。

由台湾政府首开恶例的事情，同时从政府机构扩散到民间。在台湾每一间讲究豪华、气派、服务周到但收费昂贵到吓人的电信公司里，前台亲切又美丽的服务专员，几乎通通都是劳务外包；除了祈祷爱情，都不晓得明年会不会有工作，但真实故事极可能是以前你没法演《开朗少女成功记》，以后你也无法演《辣妈正传》。

第二种流浪是“社会保险的消失”。随着台湾政府领头，许多民间公司跟进的脚步是让“大家都成为工读生”，不只是刻板印象中的店员、发传单的人，事实上流浪律师、流浪救生员、流浪发型设计师、算钟点费的流浪教师，几乎都不可能拥有由雇主帮员工们投保的劳保、医保。老板们往往会理直气壮地告诉员工，因为整个台湾都是这样；于是，好多好多人都再不可能办理车贷和房贷，我真不晓得怎么面对这理直气壮、理所当然的压迫。

台湾社会硬是让学生们的成长、让游泳小朋友们的安全，由底层生活的人去承担；这是一件颇令人难过的事，让满怀热情的人在艰难的生存中不断碰壁。

佛洛伊德的《诡奇／The Uncanny》德文是unheimlich，意思是离开家（或者说不是在家），讲述的是那种几乎再熟悉不过，但又陌生的令人有些害怕的状况；你会突然惊慌又无可奈何的撞见一些令人感到恐怖的世界真相——突然你发现了自己和签约的同事们原来是不同的——因为你的人生永不升值。

美国有些职业会需要实习生的经历，例如律师、服装设计师、艺廊经纪人等等，实习生需要经过面试但通常不支薪，这份“实习”过程意味着用劳务与时间换取知识和经验值，或者至少是一份推荐信。但台湾的状况完全不同，实习或工读不一定有“未来”，当你生生世世只能处在不稳定的流浪，人生的最后一搏就只能是微创业、只能是博士鸡排；近年来我对“安贫乐道”最感到理解与反胃，因为面对不得已的贫穷，要求人充满正能量或者乐在其中，真的是有些残忍。《甄环传》里皇后的最终告白说得好：“臣妾不得已的贤慧，也是臣妾最痛心，最难过之处啊!”

在这么严苛的条件下，台湾还是个美丽的地方。除了美丽的澎湖和郭雪芙，还是有许多人在重重艰困的工作展现了高贵的品格:在学校里只领取课堂时薪的流浪老师，认真而仔细的批改同学的作业；在银行里工作的流浪临时工，被迫得打电话给陌生人销莫名其妙地贷款商品，不但礼貌地说话并且努力地维持着自尊心。

在懂得什么叫做失恋以后，总觉得没有心上人的任何地方，都是天涯海角，都是流浪；但令人更感叹地是，再长大了一些以后，还得更深刻地感觉到什么是没有办法好好稳定生活的流浪。我在家乡，但家乡就是远方。

作者郑圣勋，重庆大学高研院访问学者，台湾蜃楼出版社总编

稿源：观察者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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