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江：“杀马特”的美丽与哀愁

在某种意义上，今天中国的“杀马特”群体，就是贫困的、劳工阶层青年的代名词。

“杀马特”用自己的怪异成全了“小清新”的魅力，奏响了当代文化中极不和谐的“最强音”。

近年来，一个在文化上有显著特色的群体，出现在大众的视野中。他们大多是出生于上个世纪90年代的农村青年，因种种原因没能接受高等教育，便涌入城市担任产业工人、保安、送餐员、发廊小工等职务。他们喜欢听网络音乐，喜爱使用国产“山寨”手机，喜欢用街头大头贴机器拍照并上传至自己的QQ空间。尤其是，他们在造型上大多十分“夸张”，常将头发染得五颜六色，并身着仿制世界名牌的廉价服装。网民们为他们取了个名字：杀马特。这个词来自英文单词smart,但经汉语“转译”，有了十足的嘲讽和贬损之意。

在互联网世界中，“杀马特”是被人轻视、嘲笑的对象。这与他们在真实世界里的社会身份是高度同一的。也就是说，真实的社会经济地位决定了他们在大众文化中的地位。与“杀马特”相对的，则是“小清新”，即出生于城市家庭、接受过良好教育并有较为雅致的文化品位的青年群体。比起“杀马特”来，“小清新”显然是更加强势的青年亚文化，甚至可以算是当下中国的“主流”青年文化。他们的文化趣味通过微博、微信、豆瓣等“高级”社交媒体，以及各种时尚印刷品，间接地引导着整个社会年轻人的审美趣味。而“杀马特”不具备这样的能力。在互联网世界里，他们使用“QQ”空间。他们的形象若出现在大众媒体上，多半也是“文化观察”的对象，而非某种“自然而然”的存在物。

青年亚文化一直是亚文化领域中最有活力的一个部分，但很少人对其展开严肃的观察。上个世纪60年代，英国伯明翰学派对当时英国青年亚文化展开广泛的观察和研究，尤其是工人阶级青年的亚文化，提出了很多令人信服的结论：大众媒体上表现出的“主流”青年文化其实只是战后英国“福利社会”的一种虚假的神话，仿佛阶级的差别已经被消弭了，但其实还有大量年轻人缺乏在社会流动中的上升通道，他们贫困且没有接受过良好的教育，从事体力劳动(如“特迪青年”、“摩得族”、光头党等)，但他们通过奇异的服装和音乐，以及种种为中产阶级难以理解的集体行动，创造了一种带有鲜明时代烙印的“风格”。对他们来说，这种为主流所不齿的生活方式，其实是一种表达愤怒与反抗的手段。忽略来自社会底层的这种愤怒与反抗，只会在社会阶层之间造成更大的裂痕。

在某种意义上，今天中国的“杀马特”群体，就是贫困的、劳工阶层青年的代名词。在声势浩大的改革开放的浪潮中，他们出于种种原因(制度、家庭或运气)而成了被留在沙滩上的那批人。改革的红利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一个背井离乡的理由罢了。他们的存在其实提醒我们两件事：第一，一个弱势群体的文化选择，只不过是这个群体在用最无可奈何的方式来提醒我们所处的世界并不完美，真正有情怀的人应当对其报以温和的理解与同情；第二，文化标准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发生变化，“主流”与“非主流”不过是辩证法的两端，任何通行的文化标准都多少带有“强权”色彩，而这个社会中绝大多数人的价值观，应该变得更加包容、多元。

“杀马特”的出现和存在是社会发展变迁的产物，它的新奇和怪异不仅应当引发我们对社会结构中存在的种种问题的关注，更提醒了我们无论多么繁荣的时代中都会有活生生的人为了发展而付出过于昂贵的代价。“杀马特”用自己的怪异成全了“小清新”的魅力，奏响了当代文化中极不和谐的“最强音”。当我们用关于审美的种种话语暴力去剥夺“杀马特”本已十分卑微的自洽性的同时，是否愿意想一想究竟是什么原因让这些离开了家乡与土地的年轻人变得与所谓的“现代文明”格格不入？

（注：本文转载自“常江--新浪专栏”，作者观点不代表本网立场。）

(责编：牛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