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郊區掏空的底特律申請破產之時，《財富》雜志編輯LeighGallagher的新書《郊區的終結》被各大媒體競相引述。此書的基本觀點是，美國的居住形態處在一個拐點上，汽車時代以來的大格局將被逆轉，城市會復興，郊區將沒落。

現代化初期的郊區，如同城市一樣，都鑲嵌在公共交通的框架之內。郊區圍繞著通勤火車站建設，房子在車站周圍聚集。人們下了車，就可以步行回家。車站周邊成為步行者最多的地區，招來各種商業服務，相當熱鬧。社會學家LewisMumford寫道：“隻要火車站和步行距離控制著郊區的成長，郊區就有其形式。 ”那時的郊區，是鑲嵌在公交和自然中的有機聚落形態，讓人心曠神怡。

二戰后，聯邦政府的政策大力鼓勵大家擁有住房，而人們更傾向於買獨門獨戶的房子，這種房子在城市難以大規模建設，隻能到郊區發展。汽車社會，也恰恰在此時生根。當人們有了車，郊區就開始和公交脫節，根本不需要列車通勤。靠火車站的地方，因為交通喧鬧，往往成為郊區房價比較低的地區。另外，各郊區都推行了單一使用的區域規劃法，即一個區隻能是住宅區，不能有商業，另一個區則設為商業區，住宅甚少。城市或者傳統郊區火車站附近那種混合使用的社區 (商店、住戶、學校、政府等聚集一地的形態)漸漸被替代。人們的生活和工作，在物理空間上被分割開來。

但是，這樣發展的結果，是創造了許多與世隔絕、階層單一的社區。郊區安靜舒適，也相當枯燥乏味。對許多人來說，郊區真成了所謂“好山好水好無聊”，美劇《絕望主婦》就表現了這種貧瘠的郊區社會生活。LeighGallagher跑到電視上說，有的郊區，大家居住得太分散，到鄰居家串門也要開車，公路邊根本沒有人行道，到了萬聖節孩子們想玩傳統的 “不給糖就搗亂”游戲都不行。最后家長們想出辦法，大家開車到一個地方，把車停靠成一列，讓孩子們一輛車一輛車地去要糖。汽車和郊區把生活變得多麼乏味，由此也可窺一斑。

過去那些搬到郊區養孩子的“嬰兒潮”一代，如今早已空巢。孩子飛走后，老夫妻待在郊區守著空蕩蕩的大房子未免太寂寞了，於是紛紛減少居住面積，向城裡熱鬧的地方遷移。LeighGallagher就碰到這麼一位婦女，她放棄了將近600平方米的大房子，從郊區搬到城裡，住進了擁擠的街區，在鄰居的廚房裡聊天，說過去十年在郊區生活從來沒有進過鄰居的廚房。當然，如今的年輕人結婚晚，單身的多，生育率低，更需要社交生活豐富的城市。

我們這些在郊區生活的人，對這番情形深有體會。我們三口之家，平時圍著孩子轉，忙得不可開交，其樂融融，社交反而成為負擔。許多類似的家庭，都是同樣的景象。但是，老人則另當別論。整天坐在大房子裡對著大院子，連說話的人也沒有，那是什麼滋味？許多老人紛紛遷走。對於單身者來說，郊區則可能如同活地獄。我們有位鄰居，是個相當英俊的單身男子，60萬美元買了大房子，如今40多萬賣不出去。他曾向一位朋友抱怨：“這裡找不到女人！”他守著一隻貓過，可不久前那隻貓“仙逝”。一次郵遞員上門，問我們此人是否古怪，我們說從來沒有打過交道。郵遞員女士則稱，剛讓他簽收個信件，出來開門時居然一絲不挂！我們聽了目瞪口呆。大概此公悶得有些變態？

當然，《郊區的終結》一書沒有分析的，是美國經濟的轉型。最早的工業在城市發軔，但是，一旦進入大規模機械生產的現代體制，工廠大如城市，在空間上也隻能到郊區擴展。底特律的發展就是一例。在這樣的制造業格局中，郊區的工作確實比較多，郊區居民未必需要通勤進城，說不定在郊區離工作地點更近，當然不必擠到城市中了。但是，如今經濟白領化，城市越來越成為創意的中心，有著許多職位。在這種情況下，城市生活就提供了諸多便利。

郊區真會終結嗎？我看用“終結”二字未免言過其實。在地廣人稀的地區，整個經濟形態就是郊區式甚至鄉村式的，郊區或者村落屬於自然的居住形態，同樣可以生機勃勃。美國中部大平原地區就是一例。但是，在沿海地區，經濟生活本來就以城市為中心，過分的郊區化顯然是一種扭曲的居住形態，如今的調整勢所必然。

(作者為美國薩福克大學副教授)

（原標題：好山好水好無聊）

(責編：牛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