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禮者

　　火車慢慢啟動，趕緊透過車窗，再看一眼日喀則。透過樹梢間隙，隻能看到局部城區，那幾個上黃下紅的建筑，應該是扎什倫布寺。

　　視野的正上方是藍色的天穹，低空三層雲，上層像扯開的幾條哈達，中間是大朵大朵的棉花，下面是連在一起稍濃的雲。隱約看到山上薄薄的植被，好像國畫家淺淺地涂上幾筆。可能是覺得這些植被太金貴了，一團團棉花雲為它們搭起了一個個涼棚。

　　把目光收起，在離鐵路幾十米的地方，又看到了青藏線上熟悉的風景。筑成這道風景的主體是年輕的護路人，因為他們的存在，一望無際的曠野才有人氣。四五個身著迷彩服的青年站成一排，對著火車敬禮。在乘客眼裡，他們隻存在幾秒鐘。而這些護路人，知道火車大概什麼時候從這裡經過。為了向火車裡的乘客敬禮，他們提前站在那裡。能有四五人經常見個面，不會太孤單吧。

　　我每年都往返於青藏線，無論春夏秋冬，火車成小時地跑，也難見到一個居民點。可是，卻看到鐵路附近的一塊空地上，搭著一個小帳篷，一個戴火車頭帽子、穿大衣的護路人，站在小土堆上，像雕塑一般對著你敬禮，不知身在車中的你作何感想。

　　現在還屬於好季節，不過護路人能待在一起的很少。越偏遠，越荒涼，堅守陣地的護路人付出的越多。

　　你看，那個小伙子，穿一身黑衣服，站在一個土壩上一動不動，右手標准地指向耳際。一整天，來回就那麼兩趟火車，從看到火車，到火車遠去，也就幾分鐘。幾分鐘的敬禮之后，他在想什麼，又在做什麼？

　　生活在城市的人們，總想找一個安靜的去處。進藏旅游，那裡天高地高人不多，天藍水藍人不懶。到了西藏，感慨一番，最后還得一步三回頭地離去。

　　一個正常的人，安靜一段時間也許是享受，真讓你成年累月地安靜下去，又是何種情形呢？我在藏東芒康北部的一個牧村度過半年時光，到了冬季，干燥、狂風，駐村工作隊四人隻有蜷在村委會。即使不干燥，我的故事、你的故事、他的故事都說完了，連外面的風都聽得乏味了。西藏鐵路沿線的護路人，往往只是一個人哪，具體守多長時間才有換班，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你隻要經歷他值班時間的三分之一、五分之一，哪怕隻有十分之一，就會深刻理解人是群居性動物的內涵。

　　坐在火車裡的我，隻要看到藍天白雲下站著一個筆直的人在敬禮，總是盡量招手還禮。我知道，因為他們的堅守與付出，我才能舒舒服服地坐在火車裡，困了乏了，還可躺在臥鋪上睡一覺。車外的兄弟，你們困了乏了，怎麼辦呢？

(責編：邱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