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處在洲際政治版塊震動的年代。文明斷裂帶的西亞北非、陸權-海權交匯處的釣魚島，正感受著這種震動。地中海，處於歐、亞、非大陸之間的陸間海，被稱為“上帝遺忘在人間的腳盆”，再次見証了洲際版塊的震動。歐盟的兩大成員國——英國和西班牙，近期為歷史遺留問題直布羅陀斗法，雖為多事之秋的歐洲小插曲，卻也是這一震動的沖擊波。

公元8世紀，阿拉伯人入侵伊比利亞半島時從直布羅陀登陸。直到1410年才被西班牙人收復，1501年正式納入其版圖，1704年又被英國攻佔，9年后被割讓給英國。就這樣，6.8平方公裡的彈丸之地直布羅陀，歷史上長期目睹文明的沖突與大國的興衰，如今再次折射出英國維護在歐洲最后一塊殖民地的不易，以及歐盟日益內向，從外部世界收縮的窘境。

英西緊張關系源於上月的漁業糾紛。兩周前，英國在直布羅陀海域澆筑了70個混凝土砌塊，西班牙認為此舉妨礙自身漁業發展和邊境檢查。作為反制，西班牙加強了直布羅陀地區出入境控制，並威脅收取出入境費，導致兩國關系突然緊張，讓困擾兩國幾百年的直布羅陀主權問題再次提上日程。

西政府未來可能加強西與直布羅陀地區的出入境監管，甚至可能征收50歐元的出入境費用，還將加大對居住在西境內的直布羅陀居民偷漏稅行為的打擊力度，並考慮將與阿根廷一起要求聯合國安理會介入與英國的領土爭議。西班牙的舉措遭到英國強烈抗議。英國以航母艦隊赴該海域軍演相威脅，迫使西班牙屈服。直布羅陀則向歐委會指責西違反歐盟自由流動的規定。

英國、西班牙、直布羅陀圍繞這一問題展開了密集的外交戰、法律戰和口水戰。人們不禁要問：最以實現歐洲和平為自豪的歐盟，怎麼迄今沒有解決成員國內部的領土爭端和歷史恩怨呢？直布羅陀爭端給世人帶來哪些啟示？

啟示一，世界如何應對一個日益內向、保守、虛弱的歐洲？在收到英國、直布羅陀的調解申請后，歐盟表達歐盟國家加強邊境安全的法規需要遵守，並介入調解英西直布羅陀爭端。西班牙干脆拉阿根廷一道訴諸聯合國和國際法院。歐債危機爆發后，多極世界、全球治理、有效多邊主義等歐盟過去念茲在茲的詞匯漸漸淡出歐洲政治語匯，歐盟不再熱衷於維護世界多極化、成為世界一極，而是自顧不暇，急於將世界麻煩拒之門外，這給世界多極化、全球治理乃至全球化本身帶來不安。

啟示二，主權與治權孰重孰輕？在中國人的觀念中，直布羅陀自古以來就是西班牙的領土，直到大英帝國海上崛起，打敗西班牙無敵艦隊，才將其收入囊中。普通人並不知道直布羅陀在阿拉伯人的手中更久，西班牙在摩洛哥也有一塊飛地。直布羅陀只是冰山一角，更一般地，歷史主權與現實治權相分離怎麼辦？現行的國際法和國際道義都沒有明確的立場和答案。

啟示三，以全民公決為最后訴求的民主是否具有最終合法性？ 1967年在直布羅陀舉行了歸屬問題的公民投票，當地大多數居民贊成直布羅陀繼續歸屬英國。今年三月份，英國在馬爾維納斯島又故伎重演，宣示了對馬島統治合法性，這就直接挑戰了阿根廷人民的歷史主權與民族情感。國際爭端如此，國內問題亦然。民意表達如何做到合情、合理、合法？處於洲際政治版塊和國內觀念版塊變動的人們，可要三思啊。

（王義桅，中國人民大學歐洲問題研究中心研究員，海外網專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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